2015年10月22日 星期四

剣剣都是倚天剣

幾年前李安的「少年PI」在奧斯卡最佳影片中輸給「亞果出任務」時,我感到非常驚訝;兩部電影我都看過,對我來說,它們完全不是同一個級別,「少年PI」就算讓一隻手也應該可以打趴「亞果出任務」才對。與其說「少年PI」輸給「亞果」,不如說他是輸給由美國演員公會組成的評審團,和美式的愛國主義價值觀。
最近台大在所謂「世界大學排名」創下新低成為話題。這是誰的排名?又是依據誰的標準呢?華人有一種奇怪的心理:「西方人(精確來說是白人)比較高級,他們說的就是對的。」這或許和十八、九世紀東方被白人侵略殖民有關。但過去因殖民而以西方為尊是迫於無奈,畢竟對方船堅砲利,不屈服就有亡國滅種之虞;而今將西方價值奉為圭臬就讓人想不到理由。以學術為例,不理世界大學排名會怎樣嗎?不follow 那套SCI, SSCI學術機制會怎樣嗎?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我們現在以西方人為尊、按照他們的遊戲規則來治學,完全沒有道理。這和以前的船堅砲利、迫不得已不同;沒有人逼我們這樣作,西方人並沒有握有任何迫使我們必須尊崇他們的籌碼;白人至上的信念只是一種民族自卑感的產物,與其說白人在學術上殖民了我們,不如說我們的民族自卑感殖民了我們。
我在談的不是義和團式的反洋主張,也不是學術本土化與否的問題。而是治學之道的問題,是社會科學該如何進展的問題。
我們有很好的學術傳統,而這些優良傳統正在市儈的學術氛圍中流失。以前的學者論文發表量不如我們,計量和研究的平均能力也不及我們,但他們比我們更像讀書人;在很多老師身上仍然可以感受到的讀書人的風骨。他們說出來的東西無法在SSCI期刊上發表,但總是很有深度。那個時代的學者傳承了華人世界的士人傳統;他們伏案苦謮、浸潤在書堆裡,真正的在治學。他們是真正的讀書人,如同愛默生所說的:是「世界的眼睛和心靈。」
華人傳統文化中,將讀書人「士不可不弘毅」的價值,和商賈「無奸不成商」的價值作很明確的區隔,各司其職。當這兩種價值混雜時,對社會來說會是很大的威脅。例如,如果將士人自命清高的價值硬套在商人身上時,社會經濟可能會因此變得無比蕭條;反之,將商人的勢利心態用來驅動讀書人作學問時,其結果也可能會相當黑暗。當作學問成為一種生意時,讀書人不再有風骨、士大夫不再弘毅,於是「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就無可避免。西方資本主義式的學術系統就有這樣的問題,將士人和商賈混為一談的學術氛圍,對可受檢驗的自然科學發展或許影響不大,但對模糊容忍度高又亟需人文素養的社會科學來說,可能是一場災難。
資本主義式的學術系統的假設是性惡,如果沒有好處,學者們不會用功作學問,因此必須用賞、罰來驅動學者們治學;這個假設部份是對的。學者們沒有比較高級,他們也只是想要好好過日子的凡人;但就因為學者們也只是凡人,所以當市儈的機制進入學術後,學者們自然地就朝向「無奸不成商」而去,將作學問變成做生意是很自然的事;而它的影響就是「市面上」充斥著速成廉價的淺薄知識。
華人傳統的治學之道,背後的假設相當不切實際,他們相信士人如果知書就會達禮;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否則歷史上不會有那麼多貪官。但這個假設有部份真實的地方,就是真的有少數人是知書達禮的!以學術說,如果得不到好處,多數的學者都會荒怠鬼混;但還是有那麼幾個會認認真真、不計得失地做學問的人,而這些特例在不短視近利的情況下,就會產生真正具有深度的知識。這些人是少數,但卻是推動人類文明進展的關鍵少數。
科學需要的並不是一堆急功好利之人競相產生沒有營養的論文,而是需要一群士大夫安安份份地作學問,並靜待最終出現集大成的巨擘大儒。就這樣的觀點來看,華人將功利和學術分開的治學之道,是真正能為社會科學帶來進展的治學之道。
過去的學者們,伏案苦謮、浸潤在書堆裡,他們數年磨一剣,剣剣都是倚天剣;如今,不論是迫於無奈,或是自己沒有風骨,我們一年磨數刀,刀刀都是九把刀。

2015年8月3日 星期一

「細漢偷挽匏,大漢偷牽牛」的學術社會化

雖然《傻瓜也會寫論文》不是什麼曠世鉅作,但是因為寫了這本書,偶爾會有讀者,也就是正陷在論文痛苦中的研究生,寫信給我詢問一些論文的相關問題。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我通常會儘可能地協助他們。最近我收到了一個學生給我的回饋,我很喜歡他的這封信;裡面有對學術研究純真的赤子之心。在經過他的同意後,我引用,並寫下一些想法。

在兩週前我畢業了、我畢業了、終於畢業了!!希望能跟老師分享這個好消息~在抱著畢業證書回家那天沒有想像中的興奮狂喜,是在後來慢慢回想起寫論文的這一年的種種,還有偶然聽到寫論文當時聽的音樂才慢慢知覺到論文真的已經完成了。
  從一開始單純的以為研究生的論文就是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盡可能在過程中學習彙整資料、發展自我觀點並且一步步驗證、解釋,到後來才認識到研究領域有好多種風格跟方法,在學術環境對教授們的學術生產期待和各種規定下,也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因應之道。在順利畢業為前提之下,我也只能用各種方式說服自己來理解某些做法(可以理解,但我仍然不太認同)。先前跑來請教您的時候實在很痛苦、灰暗,看不到盡頭,除了覺得自己是研究界阿信太命苦、懷疑自己的能力以外,一方面也是對於"研究"這件事情的印象大大被顛覆,這個過程除了挫折與疑惑以外,我也學到了一些和權威人士磨合的方法跟揣測上位者心意的技巧(不得不這麼說)。我很確定求真、坦然對於自己的重要性,未來若有繼續研究的機會,我也不會再用同樣的方式進行(因為後來感覺為求顯著打散整體架構,並且自圓其說,距離事實越來越遙遠)。或許很多人說論文就是學習研究的過程,但若能不違背自己的信念去進行,我想我今天對於自己的論文應該會有更高的信心和認同。真的很謝謝老師的協助,在極度迷茫困頓之時,老師的分享對我的幫助很大,也讓我跳脫自己的觀點,從不同立場思考如何在我與指導教授的差異之間達到平衡。」


每次我去參加論文口試,看到研究結果很漂亮的論文時,我心中都不免在想:究竟這些學生是很幸運地得到這樣的結果,還是他們在寫論文過程中,學會了某些事?

我覺得社會科學學者的養成,是一種很典型的「細漢偷挽匏,大漢偷牽牛」的歷程。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們就被教育了「不顯著就沒意義」,甚至不顯著就畢不了業的價值觀;然後為了符應這樣的價值觀,更多時候是為了生存,我們主動或被動地學會了各種讓資料符合假設的技巧;甚至可以說只有那些有本事能讓資料顯著的人,才比較有機會成為學者,並且在學術界取得較高的地位。在這社會化的過程中,我們作出「漂亮」研究的能力愈來愈強,作出真實研究的能力卻愈來愈弱。最終我們說服了自己,認為以各種方式找出讓資料顯著的方法才是正確的學術態度、能作出顯著研究的人才是卓越的學者。

學術研究曾經是我的最愛,是我生命的意義所在,但這幾年我卻常常思考著要放棄研究工作。寫信給我的學生「對於『研究』這件事情的印象大大被顛覆」的心情,是我長期以來一直在忍受的心情。除了他,也曾有大學生找我談他們的困惑,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在研究結果不顯著之後,不能就資料本身作出解釋討論?為什麼老師要教他們要去嘗試各種分析方法,想辦法去作出顯著的結果?在這過程中,他們感覺自己離本來想回答的問題的真實答案愈來愈遠。而這其中最弔詭的是,研究經驗有限的研究生、對研究一知半解的大學生,都能立刻覺察學術運作的扭曲和不對勁;反而是那些久經歷練、發表過許多論文的學者們卻將這些事情視為理所當然,普遍認為這才是找到真實的方法。「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我們一直活在把偷挽匏、偷牽牛視為理所當然的世界中,論文能不能發表、能不能為自己帶來好處,比它有沒有說出真相來得更重要。

我常常思考著要放棄研究工作;並不是我不喜歡研究了,而是我討厭教導學生們「偷挽匏」的教育環境,無法忍受酬賞學者們「偷牽牛」的學術氛圍;我不是聖人,但為了生存即使必須偷摘一顆花生,對我來說都痛苦萬分。

2015年7月30日 星期四

好一個豔陽天

這種感覺已經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了。我讀著心理學論文中那些洋洋灑灑的論述。人們覺得言之鑿鑿的理論,我覺得非常虛浮空洞。人們覺得堅若磐石的證據,我看來像是空中樓閣。

我仰望著夜空,知道真理被埋藏在漆黑之中。

站在身旁,和我一起望著同一片夜空的學者們總是說:「太陽好大,天空好藍啊。」於是,為了生存,我常看著一片漆黑,然後笑著對他們說:「是啊,這真是一個豔陽天。」

垂死之獅

前兩天在羅浮宮看了很多世界知名的雕像,但是我覺得都比不上這個名氣不大,座落在瑞士毓森 (Luzern) 公園中的垂死之獅。

瑞士曾經是以傭兵著稱的一個民族,在他們的歷史上有許多人為歐洲各國戰死;這隻石獅主要是紀念1792年為了保護法王路易十六而死的瑞士傭兵。傳聞馬克吐溫說過:「這是世界上最令人哀傷動容的石雕。」細看石獅身上的斷矛、奄奄一息的表情,我覺得真是當之無愧。即使將它放在名雕林立的羅浮宮中,我也覺得它會是最吸引我目光,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

回到台灣進入家門的第一件事,是去量體重。十幾天的旅程,我每天走一萬五千步以上,多數時候吃的也算有些營養不良。但可怕的是,我並沒有變瘦,事實上我還重了一些。

體重計上的數字再次無情地告訴我,推動著生命往盡頭前去的那股力量,是不容抗拒的。曾經驍勇善戰的戰士、如何不可一世的王者,最後都會是垂死之獅。

幽幽山城

2015年七月,我去米蘭參加歐洲心理學年會。

我在研討會場貼壁報,刻意地站在和壁報保持一些距離的地方;希望讓觀眾在沒有壓迫感的情況下盡情瀏覽,就像買衣服時,人們不希望店員緊緊地跟在身邊;另一方面我也覺得無須和每個人攀談,只有那些在我的海報前駐足超過兩、三分鐘,應該是真的對這個研究感興趣的人,我才主動和他們聊。

這個我自己非常喜歡的作品,已經被七八個期刊退稿了,而且幾乎都是主編直接退,連送審的機會都沒有;抵達米蘭的第一天,我還收到最近的一次退稿通知。我太太說,據說佛陀悟道之後,發現他所悟出的道,是世人無法理解的,於是他打算直接涅磐成佛,是諸神請求他留在人間,讓眾生有接觸佛法的機會。我說的事情,人們似乎也不太能理解,理解了也無法接受;不同的是,當我偶爾想放棄時,沒有諸神阻止我,必須自己努力拉住自己。

今天我來到米蘭東北的Bergamo。這是一個美麗質樸的山城。她沒有威尼斯名氣,也不像米蘭大教堂耀眼,卻是這趟旅程目前感覺最好的地方。幽幽的山城不是旅者的主流首選,但只要造訪過就會發現她的優雅。我想我的研究也是。

表淺的社會參與

最近FB版面上滿是八仙樂園塵爆相關訊息,和支持同性婚姻立法的彩虹圖示,我覺得似乎有那裡不太對勁。

一百多年前,人們要進行社會參與和改革,必須與妻訣別、拋家棄子。幾十年前,要進行社會改革,人們得放棄大好前程,做好入獄心理準備。每個社會參與背後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也因此每個行動的背後都有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理念,參與者的心中有一顆勇敢無比的決心。

如今,社會參與的成本變得非常低;只要到某個廣場坐著、跟著大家去遊行,甚至在 FB 按個讚、換個大頭貼或封面圖像,就讓人有一種自己進行了社會參與的感覺。然而,由於成本非常低,行動者不再需要深思熟慮,也不再需要勇氣決心。

不需付出成本的社會參與是很表淺的。人們可能不經思考就轉貼一個訊息;也可能只是因為有貌似如此的感覺,就選擇了立場,並且為它大力宣傳。人們可能在這一刻轉貼了一篇對受害者感同深受的文章,卻在下一刻滑著手機看著讓人哈哈大笑的影片;人們在這一刻義憤填膺地作出社會評論,下一刻卻出門去KTV和朋友歡唱。

不需付出成本的社會參與很表淺;在這裡頭不容易看到深刻而真實的東西。

個人電腦還沒出現之前,資料分析的成本很高,每個步驟都得手動運算。據說有人曾經估計,沒有電腦時代的統計學家所發展出的某些偉大定理,一般人得不眠不休、日以繼夜地手動運算數個月才能完成。由於資料分析的成本很高,所以學者們必須在深思熟慮後才進行運算分析。因為每一次分析都得付出很大的代價。現在,分析的成本變得非常低了,只要點幾下滑鼠,不消一、兩秒,就可以看到分析結果。即使只是一個大學生,稍具資質,也能對資料不斷進行各種調整、增刪,讓資料呈現想要的結果。某種程度可以說,個人電腦,助長了社會科學的產出,卻扭曲了它的發展。


不需付出成本的社會參與很表淺;在裡頭不容易看到深刻而真實的東西。不需付出成本的資料分析也很表淺;在裡頭也不容易,或者該說幾乎沒有,深刻而真實的東西。

《神鵰俠女》與《獨孤求劍》

我不是在抱怨,只是希望我的學生們能明白。

我覺得活在智慧型手機時代的年輕人很可憐,他們習慣於速食的聲光和訊息,對多數需要時間去品味的東西都沒有耐心,也因此錯過了這世間很多美好的東西。於是,這學期我的某一堂課,要求學生要讀一套金庸的小說,然後挑選某個人物寫下生涯心得。我希望藉此引領他們去品味經典的美好。

今天我花了一些時間改作業,多數的同學作業都是中規中矩的。但是有些作業,反映了這個世代年輕人的書寫風格,例如:
1. 整篇文章一段到底,完全不分段。
2. 全文只有一種標題符號「,」(真的,是全文。連整篇文章的最後一句都沒句號)。
3. 全文18號字(不是標題,是全文都用18號字在寫)。
4.文中不時出現周杰倫用語:「屌爆了」之類的(我很想寫個評語:「同學,你的作業真是牛逼。」)。
5.需要使用引號「」時,用 [ ] 代替。
6.陸藉生全文使用簡體字(明明按一鍵就可以轉繁體啊。你知道老師是台灣人吧...)

我改作業時有一種衝動,很想要只看格式有問題,就直接打很低的分數,連內容都不看(但我並沒有真的這樣作)。如果我這樣作,當事人可能會覺得不公平。但是,人生很多事情都和相親差不多;既然你相親時穿得破破爛爛、窮首垢面,就不能怪別人怎麼不願意進一步理解你的內涵;你對自己的文章不加修飾,就不能期望別人願意去讀它的內容。

雖然我沒有這樣作,但是同學們,就算我完全沒讀內容,只是因為你作業的表面賣相很差,就給你很低分,也不是什麼很令人意外的事。就像你讀小說,翻個三頁無趣你就會把書本丟一邊去;看電視時,五分鐘不好笑,你就開始滑手機。當看到你作業表面效度那麼差時,有什麼理由別人還要耐著性子往下讀你寫的東西呢?

既然你們身在資訊速食的時代,用很速食的方式在選擇訊息,就更應該能夠明白,你未來人生中遇到的多數人,也是用這種「速食」的方式來評價你。

PS.有個同學作業裡面寫他讀的那本叫《神鵰俠女》,裡面有個角色叫《獨孤求劍》,同學你要我怎麼相信你有讀過啊?

撿便宜的學術人生

能用來作研究的時間實在不多。坐在電腦前查文獻時,突然想喝杯拿鐵,於是我走到樓下便利商店買牛奶;發現隔壁的美廉社今天開幕,好多人在排隊。

「請問你們在排什麼?」
「一袋衛生紙只賣一元,賣完就沒有了。」
「一元!!」當下,我有一種衝動,想要跟著去排隊。
「不行,我有研究要作、我有研究要作...」我就這樣心中喃喃地回到了書房。

看到有利可圖,就有一種想放著正事不作,跑去撿便宜的衝動。這是人性。

回到書房,盯著電腦螢幕,我發現自己仍然在排隊撿便宜。明明知道這只是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研究、既對人生沒有意義、也對世間毫無幫助,卻只是因為它可以在期刊上刊登發表,撈點好處,我就在這邊花大把時間處理它。

沒有意義的研究,就算登在SSCI期刊上,也像是特價一元的衛生紙。然而和美廉社不同的是,這種衛生紙是無限量供應的;你可以一直買、一直買,讓研究室到處堆滿衛生紙,讓自己的人生淹沒在言不及意的紙堆中。

取得博士學位之初,我和多數New Ph.D.一樣,有升等壓力、有求職需求、有國科會計畫非上不可的想法;當時的處境像是家徒四壁、環堵蕭然,為了生存只得每天排隊撿便宜。十年過去了,如今我雖沒有腰纏萬貫、堆金積玉,也還算是小康之家。如果每天仍然想著如何從事廉價的研究,撿SSCI便宜,那麼一生的學術生涯無疑地將在排隊買衛生紙中渡過。

盯著電腦螢幕,我心中喃喃聲又起:「不行,我有研究要作、我有研究要作...」要作的是那種真正能滋養愛智之心、回應世界所需的研究。

清清朗朗的不顯著

作完實驗,昨天已經看到了不顯著的結果。
「由於施測環境控制不嚴謹,因此...」「因為研究工具有些問題,所以...」當研究結果不如預期時,總有許多理由。換個角度來說,既然知道這些原因會導致不確定性,為什麼還要在這種條件下作研究?
我們不應該在迷霧中作研究,然後說:因為霧太濃了,所以我沒看到真象;也不該說服自己,在迷霧之中看到的那個朦朧的東西叫真象。追求真象的過程,不是讓自己置身於山嵐晨霧中的浪漫散步,而是頭頂著無雲豔陽的執著苦行。
我的研究結果不顯著了。在我和不顯著之間沒有任何遮蔽;我很確定我的假設錯了,我想像中的效果並不存在。
那是一種清清朗朗的不顯著。

2015年5月22日 星期五

曙光

我唸博士時,論文結果不顯著,使得我幾乎無法畢業;經過了許多奮鬥才取得博士學位。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顯著才有貢獻、顯著才能得到好處」這種運作機制,對發現真理會是很大的威脅。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威脅有多麼巨大。
取得博士學位後,有四、五年的時間,我從事某個叫作TMT的理論研究,這才親身體驗到,這個威脅所造成的結果有多麼慘烈。原來過去奉為圭臬的期刊上,遍佈著華麗顯著卻不真實的甜言蜜語。
一個發現並且相信期刊上的研究成果不可信的社會科學家是悲慘的。
就如同一個數學家發現原來1+1=2是騙人的,他無法再往下進行公式推導;當我發現過去的研究成果不可信時,也就很難往下進行假設的推導和驗證。我變得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作研究了。自此我像是一個遊魂,遊盪在繼續學術生涯或揚棄學術生涯的無間道中。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這是我這幾年最常想的問題。
我想過換研究主題,但很快就發現,期刊上的東西不可信,是一個普遍現象,TMT不是特例,它只是比較「成功」而已。
我也想過換領域,做統計的研究,數學總不會騙人吧。但計量畢竟不是我的老本行;我的能力,教統計有餘,作統計研究不足。再者,心理計量學家有其獨特的審美觀,他們覺得有價值的研究,常常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數學遊戲;極其優雅,但對心理學的進展卻未必能有實質幫助。
在私立大學平常忙於教學服務工作,這些問題也就擱在一旁。最近我又開始作實驗了;作實驗的過程中,這些潛沈問題又再次浮了上來。
在現有文獻不可信的情況下,如何進行推導和研究設計?
在充斥發表偏誤的廣大文獻中,有什麼東西是可以相信的?
我像一個學術的遊魂,在追求真理的無間道中徘迴,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思考。然後,我想通了一些事;在遠方,看到了一絲曙光。

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傻瓜也會作簡報

(摘自《傻瓜也會寫論文(量化+質化增訂版)社會科學學位論文寫作指南》)

我要畢業!從產生題目到寫完論文

72折優惠碼:「BOOK72


以下是論文口試(以及適用於各種課堂報告)時的簡報注意事項:
一、    「對比」非常重要。簡而言之,就是深色字搭配淺色背景,或是淺色字搭配深色背景。這原則再簡單不過,但我還是常常在課堂或口試時看到訊息不清晰的簡報。原因在於:投影的效果遠比電腦螢幕看到的差很多;誤以為電腦上看到的就是投影出來的樣子,是許多學生在製作簡報時常犯的錯。因此,要以投影機的角度去預想投影效果。
二、    必須有大綱。如同論文一樣,簡報的製作並非「筆隨意走」的,而是要有結構;以一個論文報告來說,結構應該是「研究動機與目的」、「文獻探討」、「研究方法」等等。你必須去規劃每個部份打算花多少時間講;例如,如果你的報告時間只有15分鐘,那麼「研究動機與目的」在兩分鐘內就該講完;畢竟你還有很多東西要講。我遇過不少研究生,明明只有15分鐘的報告時間,開場白就用掉了五分鐘。要避免這種欠缺規劃的報告形式。
三、    簡報和論文寫作一樣,報告者就像導遊帶著旅行團(聽眾)走在森林中;要讓聽眾一直知道他們正在簡報大綱中的那一段。例如,在報告一開始就先呈現大網,然後開始報告第一單元,等第一單元講完後,再呈現一次大綱,然後告訴聽眾你接下來要講第二單元了喔,以此類推。如此,聽眾不只見樹,也會一直見林。
四、    能用圖表呈現的,儘可能用圖表。圖表永遠比文字容易懂。
五、    用文字呈現時,句子中的重點或關鍵字,要用不同的顏色去標示出來。如此,聽眾可以很快的知道你想表達什麼。
六、    一張投影片中儘可能不要呈現太多文字。
七、    如果不得已,必須讓大量文字呈現在一張投影片時(我教統計常常必須如此),則可以用動畫的方式,讓訊息依序按滑鼠逐漸呈現,而不是一次同時全部呈現。如此聽眾比較不會淹沒在訊息中。
八、    投影片的美觀的確是重要的。但美觀指的並非漂亮的簡報背景(這件事相對上並不重要),美觀指的是「文字的排版和字體」。文字排版和字體大幅地決定了簡報看起來是否舒服;這一部份沒作到,簡報背景再華麗,質感仍然會非常差。
九、    簡報可以適度的活潑華麗,但是不能過頭。別忘了你是在作專業的學術報告,你的聽眾是專業的博士,過度的活潑華麗反而會帶來負面感受。
十、    報告前一定要先練習過,是真的要把空氣當聽眾,大聲的報告出來,不是在心裡頭默念。真的講出來,和只是看著簡報在心中預想非常不同。
十一、 練習時要計時,算好時間。控制好時間是簡報最基本的要求,連這一點都作不好,會帶來負面印象。


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警鐘

以前不覺得 Rogers 了不起。
現在看到人們在FB上渴望被讚的需求、最近看到阿基師和太陽花女王被別人(而且是自己其實完全不認識的人)的評價,逼到走頭無路的地步。立刻感覺到 Rogers 很了不起,他把「人們有正向關懷需求 (positive regard) 」這件事當作理論的核心,簡直可以說是先知。

那些可以解釋人類行為的核心要素,在幾十年前、甚至一百年前,心理學老祖宗們其實都已經講得差不多了。這是近代心理學知識變得愈來愈鎖碎的原因--由於大餅都被畫完了,大家只好在一些小屑屑上作文章。

心理學先驅之所以能講出那些經典而重要的事情,一方面是他們才智卓越,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為他們有自由揮灑的空間。如果當年心理分析論、行為論、人本論,必須要連續作出八個、十個顯著的研究,才能獲得認可; Freud, Skinner, Rogers Maslow 每年得和別人比賽論文發表量才能拿到經費;那麼或許多數心理學中重要而具獨創性的想法,都會胎死腹中。

聖誔音樂傳來,聽起來像是「科技部專題計畫申請」的警鐘。今年要提什麼計畫呢?你敢提真正有創意而具開創性的研究構想嗎?

2014年11月26日 星期三

心理學家的「三人成虎」效應

因為備課的關係,我查了一下著名的「畢馬龍效應」 (Pygmalion effect)。這個研究是說當老師被告知某些學生很有潛力時(事實上所謂具潛力學生是被研究者隨機亂挑出來的,並不是真的特別有潛力),這些學生後來的智力表現真的比其它學生好;研究者因此認為老師會在無意識間對那些(他以為,實際上不見得)具潛力的學生給予更多關注。這個研究後來引發了一些後續研究(如自證預言)。「畢馬龍效應」 在心理學教科書中被視為經典,各種心理學教科書,像是普通心理學、社會心理學、乃至於組織心理學等等,幾乎本本都會提到它。

 然而,根據維基百科引用Good 等人 (1974) 的文獻提到,這研究無法被複製("A major limitation of this experiment was its inability to be replicated well...Most studies using product measures found no expectancy advantage for the experimental group...")而且即使真的觀察到「畢馬龍效應」 ,這個效果很可能是來自老師覺察了實驗的目的,因而作出了配合實驗者期望的反應( "because the teachers were aware of the nature of the experiment.") 

心理學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科學(如果它能稱為科學的話),只要是炫的東西,心理學家就把它當作真的,然後放在教科書中當作金科玉律,並且教給學生、傳播給普羅大眾。教科書是一個學科最重要的文獻,它如同聖經之於基督教、可蘭經之於回教。然而大多數在心理學教科書中被當作真理的知識,可能只來自於一次的研究成果、只用了幾十個人作研究,就被當作可靠的知識了。它們其實從來沒有被重覆驗證(replicate)過,甚或已經有人指出這些研究無法重覆驗證了,這些知識還是一直被放在教科書中傳遞下去。對心理學家來說,似乎講出一個精彩的故事,比講出一個真實的故事還重要;心理學就作為小說(說得精采)而言是相當成功的,就作為科學(發現真實)而言是非常失敗的。

我想心理學家有一種強烈的心態。他們以為:只要持續地告訴學生、也告訴自己,某個研究結果是真的,就算這研究其實是假的,最後會也變成真的。這可以稱之為一種心理學家的「畢馬龍效應」 ,或者,如果你是本土心理學的擁護者的話,你可以稱之為心理學家的「三人成虎」效應。 

到銘傳任教後,有一件事讓我比以前快樂很多;銘傳心理系只要求我教研究方法,沒有要求我教任何「內容」性的科目。回首自己教內容性知識的歲月,那真是掙扎而痛苦的日子;我心裡明白心理學教科書所寫的大多數知識都不可靠,但是我還是得把它們暫且當作是真的去教學生,這中間沒有太多選擇,否則.....沒有東西可以教。

那麼為什麼不先把這些知識教給學生,講完之後補充說明剛才說的研究、理論可能不可靠呢?嗯,這是個好作法,問題是接下來你會發現:你必須一直重覆這個補充說明,因為你教的每個知識......都不可靠。

ps.我很驚訝地發現「畢馬龍效應」的作者原來是Robert Rosenthal,他同時也是提出心理學研究因為不顯著就無法發表的「檔案抽屜效應」(File Drawer Problem)的著名學者,而且後來他一直很強調重覆驗的重要性。從「畢馬龍效應」到「檔案抽屜效應」,再到關注重覆驗證,我對這歷程有種熟悉感。Robert Rosenthal是不是也在年輕時經歷了不顯著就無法發表的矛盾,然後才轉而致力於檢討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於是,我感覺看見了西方版的自己。

2014年9月25日 星期四

如何安全的分手

最近發生了一些不幸的事,讓我覺得應該跟導生說說什麼。以下是我上網找的一些資料,我沒有作什麼整理,就只是把我覺得有道理的一些東西直接摘述出來。期望每個人都有美好的愛情,平安的人生。

        資料來源:http://www.hidetect.com.tw/love/love_know03.html
        分手絕不傷對方自尊心
許多人分手後會發生糾紛和情殺傷害,都是因為分手時過度傷害了對方的自尊心,以致遭到報復。譬如說:跟他講新的對象有多好、批評對方的缺點、說重話攻擊對方、辱罵對方,傷害了對方的自尊,那是分手最惡劣的行為。

        資料來源:http://www.hidetect.com.tw/love/love_know03.html
        分手談判要在公開場合
許多情殺事件就是兩人分手談判時在家裡或沒有人的場合,這時發生什麼危險並沒有人可以救你。所以決定要談分手,最好約在公開場合,以避免發生難以想像的問題。

        資料來源:http://forum.yam.org.tw/bongchhi/old/writing/writing10.htm
        不要在深夜時分進行分手的談判,分手難有好 話,兩個人愈說愈激動,男人管不住自己就出手傷人了,甚至做出 更可怕的事情來;如果周圍還有其他人,情況可能好些,最起碼兩 人會稍為克制自己,至少一旦發生了什麼事,旁邊還有協助的力量。

        資料來源:http://forum.yam.org.tw/bongchhi/old/writing/writing10.htm
        當妳不愛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應該適度尊重對方的感情,給他一點 時間,讓他消化妳已決定的事實,不要急切強迫他要與妳同時退 出,也許,保持一點時空距離,可以讓他學習慢慢淡出。

        資料來源:http://forum.yam.org.tw/bongchhi/old/writing/writing10.htm
        當然,如果妳已真心想要離開他了,就儘量不要再讓兩個人有親密的機會,這樣會給對方錯誤的期待,讓事情變得複雜,就 不是那麼容易了斷了。儘量避免不必要的碰面,若要碰面,不要再約在封閉的空間裡,不要再給對方任何可乘之機。

        資料來源: http://www.hidetect.com.tw/love/love_know03.html
        分手時也要有責任的、有禮貌的說再見,不要用簡訊、Email或託人帶話隨便講分手,這實在很傷人,也會讓對方記恨。(要當面說清楚)

        衛福部推出5招「安全的分手」,包括
1.    愼選分手的時間和地點;
2.    告訴他人要談分手的「人、事、時、地」等資訊,或請人陪同;
3.    分手談判時千萬不要以言語或行動激怒對方等;
4.    分手後應避免再有聯繫獲或扯;
5.    如果對方在分手後還持續有騷擾或傷害的行為,應立刻向警方報案,由警方依法介入處理。

婦幼警察隊的建議:
沙盤推演!-分手角色扮演
想好分手的理由,理由盡量減少傷害性 
讓對方滿意、讓自己安全-分手情境安排
1.    慎選談分手的時間和地點。最好以白天為主,因為晚上人的情緒較難控制;地點最好使是公開、安靜、明亮,有旁人但不會干擾談話的地方。
2.    告訴他人你要談分手的『人、時、地、事、物』,及回來時間;或者請親近的人在離地點不遠的地方等你,以預防危險事件發生,保護雙方安全。
3.    若看見對方手拿物品、器械,切勿讓對方靠近您,並想辦法立即呼救或離開現場,分手當天亦避免飲酒。
4.    分手談判時,千萬不要以言語或行動激怒對方,讓對方有尊嚴的離開,有時可適時避免悲劇的發生。 
報警、聲請保護令有必要-分手安全計畫
1.    分手後讓雙方冷靜,保留一段情感的真空期,避免再有聯繫或牽扯,也不要有財務糾紛或往來。
2.    當對方在分手後有持續的騷擾時,可舉證向警方報案,並儘量避免單獨外出。
3.    不要害怕面對法律,如分手後仍過渡追求,可提出性騷擾申訴,或曾有同居關係,亦可在傷害或騷擾時,提出保護令或傷害告訴申請,並且擬定分手後安全計畫或注意事項。

資料來源: http://www.epochtimes.com.tw/120/3571.htm
1.    不要以分手作為手段來操控他人。
2.    在交往過程中就要想到可能會分手,並學習如何理性的分手。
3.    態度要溫和而堅定,忌諱拖泥帶水、心軟、態度曖昧,讓對方認為還有機會。

        部份資料來源:http://udn.com/NEWS/SOCIETY/SOC9/8953302.shtml
        分手前安全計畫包括搬離現居,讓對方找不到;換工作,並讓同事都知道自己狀況;
        還要讓家人也知道此事,做好安全準備,以免對方上門時遷怒、遭不測;必要時還可聲請保護令。也切記別上臉書等,以免對方發現行蹤。
        謹記「感謝為分手之本」,不要全盤否定對方,最後才能理性收場。
        告知對方家人,讓對方家人來協助處理。
        很多不幸來自於嫉妒,在還沒有完全分乾淨之前,不要太過招搖、剌激對方。



無聲的和諧

我今天幫某個高級期刊審查一篇論文;如果要我為這個研究打個分數,應該是70分。但是審查後我就直接建議「接受刊登」了。心理學期刊應該刊登的是70分的論文,而不是100分的論文。100分的論文害死了心理學。
  
從心理學是一門粗糙的科學的本質來看,70分的論文,而非100分的論文,才是了不起的研究。只要我們想想自己作真正作研究的經驗,就會發現在審查的過程中用90分、100分的標準去對待別人的論文,是件多麼荒謬的事;那無疑就是要逼得對方使用某些「彈性作法」來呈現完美成果。以心理學現有的理論、方法、以及研究對象的本質,100分的研究是很難存在的。
  
的確在機率上,心理學有可能出現完美的論文,但是這個機率非常低,不應該像那些高級期刊所展現那樣,一年可以發生幾百、幾千次;更別說這些完美總是剛好發生在同一批人身上了。
  
心理學期刊應該刊登的是70分的論文,而不是100分的論文。70分的論文通常說了一些事實,而100分的論文則隱藏了許多事實。那些100分的論文、那些不斷藉由製造100分論文而取得名利的學者,害死了心理學。

「我相信熱烈的爭辯,我不信無聲的和諧。」《五月天》

2014年9月18日 星期四

2014年7月18日 星期五

只是因為是懶

多數人都同意不該種族歧視,但是人很難完全避免歧視。白人看到黑人會有些反應,台灣人看到菲律賓人會有一些想法。不過人們對種族歧視的言行不一是隱晦的。而學術界的言行不一則是公然的。

大家都說論文應該重「質」不重「量」,但是真正要做決策時,像是甄選老師﹑分配經費﹑升等教授等等,我們仍然會以論文的量化指標(幾篇?影響係數?)做為決策依據。

我們就像一群嘴巴上大聲疾呼反對歧視,卻在行為上身體力行歧視的人。嚴格來說,沒有人要求我們用論文的篇數﹑期刊等級,這些膚淺的指標來評價別人,我們絕對有充分的自主權不這樣做。但為什麼我們仍然這樣做呢?

因為「懶」。

要評估一個研究者的優劣很簡單。只要讀一﹑兩篇他的研究就可以知道;他的功力如何,邏輯是否清晰,文筆是否流暢。但是我們懶得讀,於是我們把這些事情交給SSCI制度。他有幾篇?登在第幾級的期刊?在幹礁這個制度時,回頭想想,我們自己還不是用篇數和影響係數在評價人?

這制度之所以被詬病,卻仍然屹立不搖,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因為它實在太適合懶得讀別人東西的學者了。

一個極端的例子是,在甄選教師時,有些學校會做一張簡表,上面列出每個候選人有幾篇著作,登在哪個等級的期刊等等,這是一個人能否凍蒜的重要依據。我們抱怨學術發表制度,卻極度地使用它來做決策。重點是,沒有人逼我們這樣做。

要做出正確的評估不難,只要每個候選人挑一篇研究來讀,就可以知道他有多少本事了。而讀一篇論文不會花我們超過一小時的時間,但是我們連這樣都懶。

於是我們一邊抱怨這個制度,一邊使用並且捍衛這個制度,義正嚴詞地為自己的偷懶辯護。「太忙了。」「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當你想挑老婆時,除了長相﹑身材,你一定會很在意她的內涵如何;如果你只是想在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買春,那麼只需要看看她長得好不好看,身材如何就好。以論文篇數和期刊等級來評鑑別人的這種制度,比較像看內涵還是買春,我想答案不用多說了吧。

抱歉,這樣說對買春客不太公平。買春客相信眼見為憑,他不會因為對方宣稱是D罩杯就不疑有他。學者,連看到不看,只要是SSCI,期刊排名高,他就會買單了。

2014年5月29日 星期四

遠來的和尚會唸經

村裡的大戶人家,張員外的老母親過世了。悲慟之餘,張員外把負責家中大小事的李總管找來。
「老李,一切都給我按最高規格來辦理,花再多錢都無所謂!」說這話時,張員外的表情滿是悲傷。
「老爺您放心,小的會將一切安排的妥妥當當的。首先,誦經的部份,我就請咱村子裡圓通寺的住持,圓覺老和尚來為老夫人作法事,圓覺和尚修為很深,辦後事很有經驗,在佛教界也很有名氣
「什麼?」張員外不等總管把話說完,情緒從悲慟轉為氣憤:「我張家作法事,能找村子裡面的和尚嗎?你給我去找京城的和尚來!」
「但是」李總管唯唯諾諾地說道:「京城的和尚修行如何我們又不知道,招搖撞騙的總是不少;就算找一些有名氣的,徒有虛名卻沒有真本事的也是大有人在啊。那個圓覺和尚是個得道高僧,這是眾所皆知的
「啍,你是聽不懂嗎?別人如果看見我張家作法事請了村裡的和尚,豈不寒酸?我張某人的面子往那兒擺?」張員外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你極力推荐圓通寺的和尚,莫不是你和他們有什麼勾結往來吧?」
「冤枉啊!老爺。小的是想說圓覺法師修為精進,遠近馳名,由他來作法事,定能讓老夫人安然升天、駕鶴成仙,絕無二心啊。」
「好了好了,反正會不會作法、有多少道行這些都是其次,你給我找京城的和尚就對了。」
「是、是。」李總管不敢再多說,只是心中嘀咕:「奇怪,作法事不是看法師的道行修為的嗎,怎麼老爺掛念的是京城不京城呢?」

XX大學XX系,徵求助理教授以上師資,以具國外學歷者優先聘用。」

2014年5月8日 星期四

幕後花絮


我覺得指導論文就像在看偶像劇。

第一次看到男、女主角不小心跌倒而親嘴可能覺得有趣。後來發現第二部偶像劇也是這樣、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每部偶像劇都是這樣。每年看著陳腔爛調的偶像劇,一年、兩年、三年,年復一年,這就是指導教授的感受。多數觀眾長大後就不再看偶像劇了,但指導教授就像是個沒有選台器的觀眾,不管自己變得多麼成熟老練,還是得時時重溫不小心跌倒親嘴、或是女主角無意間撞見男主角光溜溜洗澡的老套劇碼。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就是江湖」。最近在工作上有些討人厭的江湖是非,就像那天龜山銘傳校區的天氣,漫佈著風風雨雨。我在山坡上低頭走著,懶得打傘,想讓雨水洗滌鬱鬱的心情。走著走著,迎面來了一個學生:「老師你要傘嗎?」學生好心想把傘讓給我,我說:「不用、不用,我想耍帥」走沒幾步,迎面又來了一個學生:「老師你要傘嗎?」「不用、不用
這些學生實在很可愛而窩心;雨水並沒有洗滌我鬱鬱的心情,但是遇見這幾個學生卻讓我心情開朗許多。

晚上又是「偶像劇時刻」,是和學生們meeting的時間。指導了一年的專題終於在下週要口試了,這一天是口試的預演。每個學生口試前我都會聽他們預報一次,然後告訴他們那些地方要改進。

一如往常地,報告的不太理想。於是我劈哩啪啦的指出缺點和該補強的地方,然後說:「這樣你們下禮拜present應該可以做好了吧。」
「啊?老師你不再聽我們報一遍嗎?」
「我哪有那個美國時間聽你們報那麼多遍,你們自己搞定!」
「我們弄好後,老師你再聽我們報一遍好不好。」
「可以啊,你們來土城我家找我,我就聽你們報。」
「好!那我們就去老師家報。」

本來我只是隨口說說的,畢竟到我家對他們來說是件麻煩事。沒想到,學生很認真的想來找我再預演一次。

當下,我對這些偶像劇演員另眼相看,他們演技可能還不成熟,卻很認真的看待自己的演藝事業、真的在意自己演得好不好。當我意識到學生真的很在意他們的論文時,就覺得自己的苦心指導沒有白費,心中有著和下午遇見那些撐傘的可愛學生一樣的溫暖。

我覺得指導論文就像在看偶像劇。劇本身或許不太精采,但有時幕後花絮很動人。



2014年4月13日 星期日

醉了...

我看過一些平常很安靜溫和的人,喝了酒之後完全變了樣。他們話說個不停、愈講愈大聲、有的甚至會動手動腳。社會版中很多不幸的事件,都和酒後行為抑制能力變差有關。

酒真的是一個奇怪的東西。

最近我發現政治和酒很像,它讓人完全變了樣。
平常善良溫柔的人,談到政治會突然變得尖銳苛薄。
本來善解人意的人,談到政治時變得完全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政治讓溫順謙和的人變得張牙舞爪。

政治讓人變了樣,就像酒精讓人失去了行為的抑制能力。

剛才看到一個新聞:「世新大學廣電系系主任...在臉書勸同學回家大四學生直接嗆他,推薦信不找他寫了。」
啊?這是什麼邏輯?這位同學是以為老師很愛幫人寫推荐信,還是以為老師寫推荐信有錢可以賺嗎?
另一個同學留言道:「對於我請您寫過我的推薦信,我感到非常的羞恥,您不夠資格推薦我
我心想,如果那些我曾經為他寫過推荐信的學生,這樣子回應我,我應該會很傷心。

其實這些學生的邏輯能力應該沒那麼差,平時說話也未必如此惡毒。
他們只是醉了而已。
就像社會版上,那些酒後的人一樣...

政治讓人變了樣,就像酒精讓人失去了行為的抑制能力。


p.s.本文對目前熱騰騰的政治議題無任何立場,請不要在我的文章下發表具政治立場的言論。

2014年3月20日 星期四

推論統計懶人包

本文的目的,是要讓你快速理解常用的推論統計。
包含 z 檢定、t檢定、相關、迴歸、卡方和變異數分析等等...
使讀者達到「懶人也會跑統計」的境界。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作者也就不用花四年時間唸博士了;因此不太可能存在「推論統計懶人包」這種東西。
於是,我發現:懶人是不可能學會推論統計的。

所有複雜的事情,都不太可能有所謂的懶人包。
或是換個角度想,你不能在讀過懶人包之後,就以為自己懂了某件事...







2014年3月18日 星期二

鬼影幢幢社科城

    如何定義一個優秀的學者?為什麼說這個學者比那個學者厲害?

 最世俗的定義就是他發表了多少論文。發表的論文愈多、刊登的期刊愈高級,一般表示這個學者愈有本事,雖然這是一種非常俗不可耐的定義。但是就像唐朝女人希望自己多長一些肉,現代女人希望自己骨瘦如柴,決定是否受歡迎的並不是客觀的美,而是人們主觀的共識。在學術中,儘管著作等身未必真的比較厲害,但學術界的一般共識就是論文發表愈多愈好、期刊等級愈高愈神。因此,努力投稿、想辦法讓自己的研究能被刊登出來,對多數學者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就像房屋仲介希望多賣幾間房子、保險業務員希望多賣幾份契約,論文的發表是學者重要的「業績」;它決定了別人對你的評價、可以領到多少獎金、能不能升等教授,甚至,能不能保住飯碗。

       有人投稿,就得有人審稿。如同許多中生代學者一樣,我常常受邀幫期刊審稿。審稿很像看鬼片,多數時候有點噁心且不忍卒睹。

 審稿真的非常痛苦;痛苦的原因是很多稿件的品質並不好。我覺得一篇研究只要「中規中矩」就是好的論文。然而,在我的審稿經驗中,符合「中規中矩」的稿件並不多。而這其中包含不少所謂 SSCI 的英文論文,以及一些企圖挑戰高級期刊的稿件。事實上,我很少審到品質好的稿件,反而審到爛論文是很平常的事。

 有時我很困惑。為什麼爛稿件的比例那麼高?難道投稿者自己不知道嗎?照理說有能力投稿的人研究素養不會太差,但為什麼大家出手的東西普遍品質那麼低呢?最近我才想通這個問題。而且這麼明顯的道理,我竟然到現在才明白!

這答案必須回到前面說的:「想辦法讓自己的研究能刊登出來,對多數學者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就像房屋仲介希望多賣幾間房子論文的發表是學者重要的業績 是的,我們太想要業績了。就算知道這是間漏水的爛屋子、甚至是鬧鬼的凶宅,我們也想要把它賣出去。很多時候,我們明明知道自己的研究很爛、研究結果並不可靠,但是只要覺得有機會刊登,就會試著拿去投稿。

這整件事情的癥結在於:很多時候我們之所以把某個研究投稿,並不是因為我們相信這研究說了某些真實的東西,而是因為這研究有機會被刊登。就像仲介並不是因為這房子好才拿出來賣,而是因為賣掉這房子有利可圖,一切都是為了業績。多數時候,學者投稿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藉由論文發表來揭示某個真理,而是藉由論文發表來拿到業績。學者們為了業績而硬把不可靠的研究投稿所造成的惡果,就是文獻中充斥著各種不可靠的知識。學術的規則是這樣的,只要研究被刊登,它就取得了一種合法的地位,人們會把它當作是真的,即使那只是投稿者為了業績而硬丟出去的爛研究。

 以前我寫了不少文章,去評論作假對科學的傷害。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了另一件事,社會科學的發展受限於另一種和作假無關的問題:學者可能為了增加業績,去發表一些爛研究,這些被發表的爛研究取得合法地位之後,扭曲了我們對事實的看法。

如果作假的研究是不存在的海市蜃樓,那麼爛研究是真實存在的鬼屋。

 我覺得作社會科學實徵研究,就像一座城市的擘建者,你無法走遍每棟建築,只能依據別人提供的資料去作規劃。人們說這裡有美麗的華廈比鄰而立,但它們可能只是空洞虛假的樣版屋;人們說那邊座落著一個清幽雅緻社區,但或許裡面到處鬼影幢幢。於是,你藉由別人給你的資訊規畫了一個看似氣派宏偉的百年大鎮,卻發現它是個完全不能住人的荒涼死城。

 我曾經親手建造了不少死城。

 不論是有意或無意的作假,或是為什麼明知是爛研究仍要投稿,問題都是:我們想要業績的渴望,遠遠勝過想要揭示真理的熱情。

ps.你或許會覺得,在期刊嚴格的審查把關之下,爛研究怎麼會被刊登?會的,通常只要不要太離譜,要被刊登其實並不難,SSCI 期刊有一千八百多個,最後總會找到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