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9日 星期五

作為一個心理學家的意義

最近有些學生在討論,「學習心理學有什麼意義?」這個問題。於是我寫下這篇文章,分享並紀錄一個四十歲的心理學者的想法和心情。

我記得好久以前,我看到新聞在報導大同大學的一群師生,他們研發了一種可以用來發射橡皮筋的竹筷槍,那槍好炫,就像以前二戰電影中的機關槍,只要用手在絞盤不斷旋轉,橡皮筋就可以一直連發,一分鐘可以射好幾百條橡皮筋。我那時跟朋友開玩笑,我覺得這個發明比我這心理學博士來得對世界更有貢獻。雖然我笑著說,但其實心中感到非常心酸苦楚;我覺得我所學習的大部份知識,都是沒有作用的。

今年轉至銘傳龜山校區任教,我從北投搬到了土城,搬家時我覺得那些搬家工人真的很厲害,冰箱、洗衣機都是一個人從五樓搬到一樓。看著他們汗如雨下的臉龐上,滿是堅毅的神情,我感到很愧疚;他們可能沒讀很多書,並沒有使用太多社會資源,卻非常實質的對這社會有所貢獻。我一直不斷地想,我使用了那麼多的社會資源,我的貢獻是什麼?我的研究對這世界有幫助嗎?我所傳遞給學生們的知識是可靠的嗎?

學習心理學有什麼意義?
對我來說有三個可能的答案:濟世、識人、度日。

如果要從濟世,也就是「應用」的角度,來回答心理學有什麼意義,我覺得有兩個領域的心理學家是對這世界最有貢獻的:「諮商」和「計量」。諮商的確撫慰了許多人的心靈,而計量則是挾其背後強大的數理原則,解決了很多實務問題。但,有趣的是,這兩種人解決實務問題時,所倚賴的都不是心理學的實徵研究成果。諮商使用的一直是早期的經典想法(心理分析、人本取向等等),而非晚近的心理學研究成果。而計量所倚賴的是數學和統計學的知識,這也多半和實徵心理學研究成果無關。這就是我之所以覺得,搬家工人和連發竹筷槍都比我有貢獻的原因;我常發現,我所學習的大部份知識,也就是那些我在期刊中讀到的知識、在課堂上傳授給學生們的知識,在解決現實問題時,常常是無能為力的。這和心理學長期以來誤解了某些科學信念,導致無法生產出有效的知識有關;過去我花了不少時間談論這些問題,無需在此舊調重彈。總之,如果想從濟世應用的角度,找到學習心理學的意義,那麼走向諮商、計量領域,會是比較好的選擇。

學習心理學的第二個可能意義是「識人」,儘管大部份心理學的知識在處理實際問題時未必管用,但長期學習心理學的確讓我們對人的理解,和一般人不同。今天我和一個朋友聊到我家兔子;「牠多大了?」、「寵物總是有一天會走的」,聊著聊著,我發現我情緒強烈到必須用力壓抑才不會落淚。如果是一般人,會覺得是因為自己太愛寵物了,所以才那麼難過。可是我覺得不太對勁,因為那情緒實在太過強烈了,這麼強烈的情緒在那個情境下並不合理。後來我覺得應該是這類話題勾起了我之前的深層記憶,或許是過去寵物的分離經驗、又甚或是曾經親人逝去的痛苦,是那些過去沒有被完全處理的悲傷經驗,伴隨著當時話題,衝擊著我的情緒。其實這個推論未必是對的,但它說明了長期學習心理學的一種敏感性,我們在理解自己,以及詮釋他人時,和沒有學過心理學的人有著很大的不同。如果一般人看到的「人」只有黑白兩種顏色,那麼心理學家能在黑白之間看到各種灰階色譜,我們對這些色譜的理解其實非常有限,也就是我們對「人」的理解其實不比一般人來得正確,但心理學的訓練使我們更去注意到「人的複雜性」。長期浸淫在「理解人」這樣的學習氛圍中,使我們發展出一種對人獨特的觀點和敏感度,心理學家未必比別人更懂「人」,但我們的確比一般人對「人的複雜性」這件事有更徹底的體認,而這使得我們願意更深刻的去看待自己、看待別人,這種「願意深刻的去看待人」的態度,其實是一種很珍貴的素養。

學習心理學的第三個可能意義是「度日」。這其實我在之前一篇文章中曾經提過:學術的重點並非追求真理,而是一種「活著的方式」;就像家庭主婦每天洗碗掃地作家事,對家有多少貢獻、有沒有人感謝她,並不是這些活動的重點。洗碗、掃地、作家事只是一種生活方式。人們必須藉由一種生活方式,去尋找、構築自己生命的意義感,只是對某些人而言,這個生活方式恰好是學術罷了。以學習劍道為例,如果把劍術的目的,想成保國衛民,那麼在這個槍砲世界學習劍術真的沒什麼意義,而且不堪一擊。然而劍術的意義並不是殺人比鬥,而是一種武士的生活方式,它提供了賦予生命意義、尋求個人存在的可能途徑。學習心理學,也只是一種生活的方式。

    我年輕時一直想為學習心理學找到「濟世」的意義,但後來發現我大部份的知識無法濟世,反而在「識人」這件事上,心理學訓練有他的作用存在,而這種知人之明,指並不是對「人」理解的正確性,而是體認到人的複雜性,以致於我們願意以一種更深刻的方式來思考、對待人,這是一種很特別的素養。

隨著歲月增長,對我來說,濟世、識人都不再重要了;我明白追求知識未必一定要帶有工具性目的,「思考」本身就是它的目的。從事學術活動成為我存在的方式。如果在這存在之餘能達成濟世、識人之便,固然是件好事;但即使它完全沒有這些作用,也無損於思考作為一種存在形式的本質。其實「愛智」,就是學習心理學,乃至於任何一門學問,最終極且絕對的本質。


誌謝:本文之完成,特別感謝納稅人,願意讓我在對社會沒什麼貢獻的情況下,以「思考」(也就是想東想西)作為一種生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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